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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造纸商人的儿子离开之后,欧文·伯恩斯请求维德科恩德警官在会见下一个证人之前稍等一下。

“根据您的调查,从纯技术的角度考虑,走近尸体所在的位置然后离开而不留下痕迹,这真的完全不可能吗?”

“想通过地面接近尸体而不留痕迹,这确实是不可能的。至于采用其他方式,您可以自己设想……”

“那么说,也不可能在脚印上做手脚?”

维德科恩德警官摇头:

“如果我们相信丹哈姆的证词,再考虑到艾美莉的佐证,就能够排除在脚印上做手脚的可能性。您也听到了,按照丹哈姆,他往天球的方向跑的时候只见到一串脚印,而且就是受害者的脚印。那串脚印从房子一直延续到天球那里,脚印很规律。脚印很深,因为布鲁克比较肥胖。在小路上的脚印很清晰。在天球周围的新土上,脚印不太清楚。因为那里的泥土都被泡成泥浆了,不像半干的地面那么适宜保留脚印的形状。但是我们的专家认为那些模糊的脚印也都很正常。专家说不可能有人踩着那些脚印走了第二遍。他还认为那些脚印不是用倒退的方法印上去的,即使凶手准备了和受害者一模一样的鞋子。幸运的是,那些证人没有把他们自己的脚印盖到这串受害者的脚印之上。不过那几个证人留下的脚印就很混乱了,很多人都在上面踩来踩去,尤其是警察赶到之后。不过这些脚印都是案发之后留下的,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造纸商人的脚印。总而言之,如果米歇尔·丹哈姆和多勒小姐不是串谋好了的话,凶手不可能通过地面去实施谋杀。”

“您研究过周围树木的位置吗?”欧文的眼睛盯着从他手上的香烟头上冒出来的青烟。

“当然了。我们甚至测量了距离。最近的一棵树,枝叶很粗壮,足以作为一个支点了。但是那棵树距离花园中间的建筑也有十几米远……”

“凶手可以在树枝间牵一根绳子,让绳子横跨在凉棚的上方。这样身手矫健的凶手就能够靠胳膊的力量移动到凉棚上。他实施了谋杀之后又按照原路返回。接着,他只要收起绳子就行了……”

“这是准备工作最少的方案,但是这个方案要求凶手必须在倾盆大雨之中做准备。如果他在下雨之前准备了绳索,肯定会被别人注意到(维德科恩德狡诈地眨了眨眼皮)。在这段时间里,只有一个人行动不受限制,也就是我们的头号嫌疑犯——保罗·布鲁克。但是有一个问题,我们在地面上没有看到任何痕迹。凶手在收回这根结实的绳索的时候,绳索必然会掉到地上,而且会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痕迹……”

“照您看,凶手是如何把受害者引到这个地方的?”

“再容易不过了。别忘了约翰·布鲁克是他的父亲。很简单,保罗可以对他的父亲说他想要请求原谅,但是他不想让别人看到这一幕……”

“坦白地讲,我不相信那个年轻人会请求原谅。不过您说的不无道理,可以有很多办法把约翰·布鲁克引导到那里……”

“还有,伯恩斯,您注意到了吗?和上次谈话时相比,这个年轻人的态度有很大变化!他上次可没有这么咄咄逼人……就好像他最近吃了枪药!”

侦探忍不住露出一个微笑。

“这又一次显示了激情的可怕力量。很显然,我们的罗密欧正在饱受折磨。但是很不幸,他的激情用在了嫉妒的言辞上,这可不是爱情迷人的一面,完全不是。这其实是最糟糕的一面。不说这些了,我们还是看看最后一个证人——保罗的母亲会怎么说吧。”

尽管米拉达·布鲁克看起来比平时更加郁郁寡欢,但是她并没有把悲痛写在脸上。难道她还没有意识到悲剧,或者是她对于已故的丈夫的感情已经被时间显著地冲淡了?在向米拉达发问的时候,维德科恩德注意到她的眼中仍然闪烁着古怪的光芒。维德科恩德提问的时候采用了最委婉的方式。他只询问了一些和案情相关,无法避免的问题。他请米拉达回忆一下,尽可能准确地说出昨天晚上的活动。米拉达的回答没有什么新情况,都是维德科恩德警官已经掌握了的信息。

在八点到八点十五分之间,布鲁克太太在厨房里和女仆在一起。之后的半个小时,她在客厅里。在八点半的时候,她召唤了管家,以便向管家交代明天要做的工作。她和管家之间的谈话时间不超过五分钟。十分钟之后,她听到了一声尖叫。因为窗户都关着,声音很模糊,所以米拉达并没有在意。她以为那是鸟儿的叫声。她还听到了从大厅的方向传来的米歇尔的急促的脚步声,这引起了她的注意。但是她没有意识到已经发生了惨剧,直到后来艾美莉像旋风一样冲进了客厅。在艾美莉开口宣布悲剧之前,米拉达有一瞬间以为是她的儿子出事了。

“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,”维德科恩德说,“在房子里有一种悲剧的氛围?”

“是这样的。”寡妇郑重地回答说,“这种情况已经有好几个星期,甚至是好几个月了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这种氛围越来越清晰了,不幸即将降临。连约翰都最终意识到了危机。就像我以前说过的,他已经决定让米歇尔搬到别的地方去住。”

“按照您的估计,约翰和米歇尔谈过这个问题了吗?”

“我想还没有。他是昨天下午才下定决心的。我肯定,在这之前他没有和米歇尔谈过类似的问题。要知道约翰总是尽力给那个年轻的艺术家创造一个宁静的环境,替他免去一切烦恼,目的是让米歇尔能够在最好的环境中工作。当然了,米歇尔可能从别人的口中了解到……”

紧接着,布鲁克太太又转述了昨天晚上她的丈夫所谈到的离奇话题。在晚饭前和晚饭中,约翰谈到了古埃及的“无形的力量”。按照他的说法,“无形的力量”可能和谋杀案有关系。这段谈话似乎是某种预兆。

欧文和维德科恩德对米拉达的话都很感兴趣。然后欧文问:

“您觉得,您的丈夫在为自己的安全而担忧?他是否觉得受到了威胁?”

米拉达·布鲁克考虑了一下,然后摇了摇头:

“不会的,我不这么认为。他可能担心那些年轻人身上会发生可怕的事情,但是他并不担心他自己。我认为他提到那些古埃及的神明,主要是为了解闷,让情绪稳定下来。”

“但是……”

“这只是我个人的感觉。当然,我可能想错了。可是,我对约翰很熟悉,我能够猜到他在想什么。我不会搞错的。他唯一关心的就是绘画,或者更确切地说,他关心的是米歇尔的职业前景……”

“这么长时间以来,这种态度难道没有引起您的儿子嫉妒吗?”

寡妇的乌黑的眼睛突然迸发了一种奇异的光彩:

“嫉妒?”她激动地说,“这还用说!保罗一直在默默地忍受着,一个月又一个月,一年又一年!约翰有很强的慈爱之情。但是,唉!他从来不关爱他自己的儿子!我不知道约翰自己意识到这一点没有,但是在这方面他总是做蠢事!我有好几次想要让他清醒过来!但是他对我的话根本听不进去……保罗的兴趣爱好和约翰不一样,所以约翰认为儿子不值得关注。”

“也就是说,您的儿子完全有理由想把他除掉?”

“是的。”布鲁克太太严肃地说,“但并不是保罗杀死了他的父亲。”

房间里陷入了沉默。寡妇斩钉截铁的态度给两个侦探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

“不过,”欧文又说,“诸多元素都证明凶手就在您的周围。首先是丢失的收藏币,最后一次谋杀又是发生在您的房子里。这个凉棚,按照您的丈夫的说法象征着生命的历程。而那个天球象征着通向另一个世界的大门。结果您的丈夫倒在了‘生命的历程’上,离‘另一个世界’只有咫尺之遥!这么多暗示性的东西,不可能是巧合!还有凶手在寄给警察的信上提到了天堂公园(Paradise Park)。您上次告诉我,正是您自己想要把花园中的建筑命名为天堂公园!我认为只有您家里的人才能够了解到这个细节,对吗?”

“是的。但是保罗没有杀死我的丈夫。”米拉达冷冷地重复说。

“您有什么证据吗?”维德科恩德反驳说。

“我没有证据。但是我就是能肯定。请相信我,保罗没有勇气谋杀他的父亲。否则的话,他早就下手了。”

“但是,有一个实实在在的人杀了您的丈夫!”

“我又没有说没有凶手。”

“那么您说是谁?”

“这是您的工作。但是我感觉,从目前的情况看,事情不是明摆着的吗?就那么几个嫌疑人……”

“您是说丹哈姆先生?”

布鲁克太太眨了一下眼睛,表示赞同。

“很遗憾,反过来说是丹哈姆先生很幸运,他有不在场的证据。不光是这一次,在上一次谋杀案发生的时候他也有不在场的证据!”

“他每一次都是靠着同一个证人的证词……”

“您对多勒小姐的证词表示怀疑?”

“我用不着怀疑:我知道上一次在下国际象棋的问题上,她就是在撒谎。保罗告诉过我。至于昨天晚上,我猜测她把她真正看到的东西美化了一下。当米歇尔‘发现尸体’的时候,也许就几秒钟的时间,她并没有看清米歇尔所有的动作……”

“您对多勒小姐有什么看法?”

“我对她没有什么可指责的……”布鲁克太太犹豫着说,“除了她让保罗不幸福这件事情……不过,她很可能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。她的问题就是让人很难对她动怒。我的丈夫实际上负责了对她的教育工作。我刚才已经介绍过他的教育方式了。我感觉,从整体来看,她出落得很不错。但是这种教育不可避免的有一些后遗症。比如说,她把生活看得过于理想化了。另外,她毫不介意撒谎的行为……”

“那么说,您认定画家米歇尔是有罪的?”

“综合考虑的话……就是这样的。”

当天晚上,在拜访欧文的时候,我了解到这些询问的细节。通过阅读上面的叙述,我可以知道对话的准确内容。同时,欧文没有忘了告诉我那些证人所做出的不同反应。他还告诉我说,维德科恩德警官对调查工作的进展很不满意,而且是越来越不满意。欧文的叙述就像是给维德科恩德画了一张速写。

“在我离开之前,警官收到了最新的调查报告。之前,他要求手下仔细搜查现场周围的椴木丛。但是警员们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情况。在枝条上找不到绳子滑过的痕迹,树丛里也没有线头。什么都没有,除了一个烟头和一根火柴头。当然了,我们不能肯定地说凶手没有在椴木上做手脚,但是至少应该找到点儿痕迹!我们在原地打转,阿齐勒,我们在原地打转!”

他比手画脚地说了这么一大通,然后他开始在壁炉前面的旧地毯上走来走去。这是他的习惯。

“情况紧急。”他又说,“我们现在手上有六宗命案,但是一个凶手都没有抓住!”

“但是我们已经差不多确定凶手,不是吗?保罗·布鲁克是我的首选,而且他是最佳的嫌疑犯!就像您说过的那样,他没有不在场的证据。而且他能够从父亲那里继承大笔的遗产,光这一个动机就足以让他连杀数人了!”

“我同意您的观点,阿齐勒。今天他是最佳的嫌疑犯。可是,明天最佳嫌疑犯又会变成米歇尔·丹哈姆!或者是其他人,比如说布鲁克太太!”

“这个女人难道也有足够的动机要干掉她的丈夫?”

“哦!她也有!别忘了,在通常的情况下,我们总是最先怀疑受害者的妻子!她肯定也能继承不少财产!我们的口头禅:怀疑妻子!但是这次不是通常的案子!所有的线索都相互关联,可是又相互矛盾!”

我向欧文提醒说:“多勒小姐也可以成为一个完美的怀疑对象。”我说话的时候用眼角观察着他的反应。

“我可以很容易地找到一个动机。”我解释说,“比如说她深爱着米歇尔,当她听说布鲁克先生把他赶出房子的时候,她决定实施报复……”

“这有点儿牵强……”

“或者她更喜欢保罗。除掉约翰·布鲁克之后,她就可以嫁给保罗·布鲁克,然后尽情享受财富……”

“我猜布鲁克先生没有忘了在遗嘱中给艾美莉留一份。这很有可能。她可能很快也会成为怀疑对象!她已经被怀疑两次撒谎了!我们现在要考虑所有的可能性,那些看起来最不可能的假设反倒是首选!对了,别忘了我们还有其他尸体要考虑!我们现在的尸体总数是六!或者说是二乘以三!”

雨点有节奏地敲打着窗玻璃,砰砰作响。我对欧文说我的数学能力不足,无法理解六和二乘以三之间的细微差别。

“好吧,我告诉您。”欧文恶狠狠地说,“我们实际上有三组尸体,每一组里是两个受害者。在一号受害者和三号受害者之间有联系:亚历山大·瑞雷和玛丽·多蒙小姐年轻的时候在普利茅斯相互认识。二号受害者托马斯爵士和六号受害者约翰·布鲁克也相互认识,他们不仅是朋友,还都是太阳神俱乐部的会员。四号受害者罗德斯少校和五号受害者李恩驰医生,他们俩都是公牛酒吧的常客,相互肯定也不陌生!但是注意,第一组,第二组,和第三组之间没有丝毫的联系!我认为这个案子中有很多干扰因索:比如说关于敲诈的故事,木乃伊的诅咒,庞大的遗产,还有狂热的宗教派别!我还想要忘掉凶手展现在我们面前的宏大的壁画:他在壁画上描绘了古代七大奇迹,还有相对应的谋杀。在壁画的中间画的是狂热的爱情,是一个罗密欧为了讨好挑剔的朱丽叶而呈上死尸和完美的犯罪!这真是太疯狂了!我们已经被搞得惊慌失措了。要是这些犯罪之间没有丝毫的联系,我们就会更加茫然失措!”

我点头表示同意。沉默了一阵之后,我又说:

“您想象出来的壁画还不完整。现在还缺少一个重要的元素。我们在每个‘犯罪奇迹’中都会发现这个元素……不可能的感觉,或者是超自然的感觉。我相信凶手在每一次谋杀之前都做了充分的准备,但是每一次都让人感觉那完全超出了人类的能力范围!”

“我们用‘不可能性’乘以六。”欧文苦笑着说,“也许我们就能找到一些符合逻辑的可能性!”

“为什么不是乘以七?别忘了,这个系列谋杀还没完呢!”

欧文没有说话,房间里只剩下雨点溅落的轻响。欧文以前曾经处理过不少的案子,但是我从来没有见到他像现在这个样子。他看起来和维德科恩德警官一样痛苦。考虑到神探的名声,他可能比维德科恩德还要焦急。他的头发通常都是细心地梳成中分,现在却凄惨地垂到了他的鼻子上。好像那缕头发也和欧文一样无能为力了。

“您说得很有道理,阿齐勒。这个系列谋杀案还没有完。但是我想不出凶手能有什么办法实现他的下一个目标!他要是有胆量给警察再寄一个画板,那么维德科恩德绝不会光派几个警员在街角监视嫌疑犯。他必定会大动干戈,严阵以待。说到警察的监视工作,我不能不向这位凶手摘帽致敬。他可真够大胆的,也够狡猾的。他竟然在我们最意想不到的地方下手:就在他自己的住所里!”

“一桩美丽的、田园诗风格的谋杀!”我在经历了长时间的压抑之后,只剩下这么一点儿幽默感了。“欧文,您不得不承认,这种谋杀配得上您喜爱的塔利娅!”

我的朋友转身注视着我提到的那个缪斯。他走了过去,不过这次他的眼神不是赞赏,而是愤怒。

他刚要发表感慨,门铃突然响了。过了一会儿,我看到了维德科恩德警官熟悉的身影。他的圆礼帽压在眼睛上,身上全是晶莹的水珠。他的右手上拿着一个包裹。那是一个被细心地包着的包裹,看起来不厚,四方的形状,每一边都是大约二十厘米长。维德科恩德把帽子挂到衣帽架上,然后就开始拆那个包裹。

“这不会是一个新的画板吧!”欧文说,“我记得凶手以前通过邮局寄给你们的画板比这个至少大一倍……”

维德科恩德看起来正在努力压抑着他的怒火:

“这一次,我们的凶手学会了随机应变。实际上,这个画板不是邮局送来的。是我们的一个探员在苏格兰场大门附近的一个走廊上发现的!就是今天晚上,您刚走了之后。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!他胆敢趁着我们询问证人的时候把画板留在了苏格兰场。更出格的是,他居然给出了具体的作案时间!这是肆无忌惮的挑衅!”

等维德科恩德打开了包装,我们都不敢相信呈现在我们面前的东西。这是不折不扣的另一个警告信,第七个警告信。这是极端的张狂放肆,荒诞的冒险,闻所未闻的挑衅!

画板上,作者的笔法很笨拙。字迹倒是还能够辨认清楚:

ANAIS CHARLES SERA ENTERREE LE 3 JUILLET AU CIMETIERE DE HAREWOOD,A MINUIT PRECISES.LA POLICE EST PRlEE D'ASSISTER A SES FUNERAILLES.

(七月三日,半夜时分,安娜伊斯·查尔斯①将会准时在哈而伍德②的墓地下葬。恳请警方出席她的葬礼。)

①ANAIS CHARLES 安娜伊斯·查尔斯

②HAREWOOD:哈而伍德,英国某小村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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