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七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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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舟洗漱出来,正好碰上陈池进房间。

因为昨晚陈池说的话,梁舟想了很多,他想起高一的时候确实没见过陈池的家长,他们也要开家长会,但每一次似乎陈池都会和老师请假,家长会时他总是自己坐在一堆家长里,自己给自己开。

梁舟以前只以为是他的父母真的很忙,或是不凑巧,毕竟高一他们也就开过三次家长会。

高中的陈池大概是所有人都想认为的样子,成绩好,长相好,人缘好,是所谓的“青春”标签一样的人,梁舟从没想到陈池的家庭会是他所说的那样。

但梁舟也没有惊讶过头,毕竟他也遇到过路南那样的人。

他看着陈池的侧脸,突然开口:“……陈池,你昨晚……”

陈池明显心情不错,他脸上挂着笑问道:“我昨晚怎么了?”

陈池一问,梁舟反而不知道怎么开口了,他最后说:“……没什么。”

陈池没有深究下去,他把领带放好之后,对着梁舟说:“等会出门逛逛吗?”

梁舟问:“去哪里逛?”

“附近走走吧,我很久没回来了。行吗?”

梁舟点点头,他们家初一也不用走亲戚,倒也没什么事,便同意了下来。

午饭吃的多半是昨晚的剩菜,唐宋打趣道:“小池这也算是体会到一把是过年传统了吧,三十夜吃一桌子菜,然后从初一开始吃剩菜。”

陈池倒是吃得满意:“阿姨,都很好吃的。”

唐宋笑笑:“你不嫌弃就好,和你开个玩笑,下午就炒新菜了。”

吃到一半陈池接到了陆远的电话,陆远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他来了旧通,嚷嚷说要见面。

陈池说可以,陆远给他来电话的时候还在他外公外婆家,陈池便和他约了初二。

陆远打趣他:“初二见面,初三你就回去了,你行程很紧嘛。”

陈池回他:“要回去上班。”

陈池和梁舟一前一后下楼的时候,陈池就和梁舟说了这事,还顺带问一句:“你要来吗?”

梁舟走在他前面,转过头看他,陈池又补充一句:“就我们两个,你也和陆远很久没见了,不是吗?”

在陈池的注视下,梁舟还是点头了。

两个人下到小区的花园里,天上飘着点小雪,陈池的目光逛过一周,他突然开口:“其实,我以前也住过这里。”

梁舟有些惊讶,微微抬头看他,一些白汽从他嘴里冒出来,模糊掉陈池侧脸硬朗的轮廓,显得他此刻有些柔软。

“我读高中的时候,住这栋。”他伸出手指给梁舟指了个方向,但梁舟明显很惊讶。

这个小区不大,是上世纪就建好的老楼了,梁舟平时进进出出,但都没怎么遇到过陈池。

“我刚搬来的第一天,就看到你了。”

这下梁舟的眼睛瞪得更大了,陈池没有看他,反而陷入回忆中:“我记得那天不算特别热,我特地选的,不热的天来搬家。我那时候在抬一个柜子,看到你往门口去,可能是去买东西吧,埋着头走到很快。”

“我那时候觉得奇怪,大夏天的,还有人穿着长衣长裤,还戴个口罩。”

“后来才知道这个怪人是我的同班同学。”

两个人慢慢走着,靠近陈池以前住的那栋楼,他又抬手指给梁舟看:“我住三楼,楼下的婆婆似乎和她子女关系不好,经常吵架,我住了几天,差不多连她存款多少银行卡密码都知道了。”

梁舟似乎还沉浸在不可思议中,他呆愣地望着陈池:“……真的吗,可我好像没有见过你。”

陈池想了一下之后说:“你不认识我之前应该不会注意到,认识我了之后……”他顿了下,“……是我没让你见到我。”

因为这句话,两人间的气氛降了下去,梁舟还看着陈池,但换了一种眼神,就好像圣诞夜那晚。

他们突然静下来,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两个人沉默地走着,只有鞋陷进雪里的轻微响动。

直到出了小区门口,梁舟咬紧牙关又松开几次,最后还是忍耐不住的问出口:“我不明白……为什么……”一句话说完,声音越来越小。

出了小区,拐个角,在直走,走通一条街,尽头就是一中。

陈池望着一中的方向,他像是没听到梁舟的话一样,突然问:“……你今年怎么会读大三,是留级了吗?”

梁舟低垂着头,并不回答,陈池自顾自地说:“我之后每一天上学,都会想,会不会碰巧遇到你。”

“你家离一中那么近,我每天上学会不会就能正好看到你,看着你穿着其他学校的校服去上课。”

“我下学期四月份的时候就不在这个小区住了,每天都从我家走过来,我特地走到这个路口,想看看你。”

“但我好像从没遇见过你。”

梁舟想,是了,陈池怎么可能看到他。

他特地避开了上下学的时候才会出门,去做心理疏导,去医院祛除疤痕,他一定要等到第一节 课的铃声响了之后才会出门,早上放学到下午上学前这段时间,他是绝对不会出现在学校附近的。

梁舟害怕看到熟人,也害怕有人看到他。

他又不得不耽误了一年,才重新走进学校,却也选择了更远的学校。

梁舟选择去了六中,离他家七站路,他要比之前早起二十分钟赶公交,这样才不会上课迟到。但这样也有个一个好处,他撞不上一中的上学人流,挺好的。

梁舟没说话,陈池又开始继续说:“……我有一会,好像看到你了。”

“那天我和家里因为大学专业的问题吵了一架,他们想让我学金融,但我却没兴趣。我一整晚没睡,天刚亮就出了门。”

“我看到一个很像你的背影,穿着蓝白色带红条的校服,坐在街对面,好像要去坐公交。我停在对面,一直看那个人上了公交,越看越像你,但我没敢走过去看是不是你。”

“我没敢叫住你。”

陈池转过头,看着梁舟,轻声问:“那是你吗?”

蓝白色带红条的确实是六中的校服,但附近也有人在六中上学,梁舟只能说:“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
陈池却说:“我一直觉得那个人就是你。”

他又开始往前走,路上偶尔有一两个人,路边的店没几个开门的,往日吵吵闹闹的一中街口,变得安安静静。

“高考前三个月我每天都做梦,我一直梦到,我站在原地,看着你坐上那辆公交车,你坐的最后一排,所以我能看到你的背影,公交车没停到半分钟就开走了,但好像路变成了履带,它一直开到我视线的尽头,一直在我视线的尽头。于是我转过身去追,我把书包丢掉,朝着公交跑,但怎么也追不上。”

陈池说完自嘲地笑了笑:“我那时候还在想,你最近是不是也在努力复习,想考去哪个心仪的大学,想读什么专业,但做梦多了,渐渐就不想了。没想到,你变成学弟了。”

话音刚落,两个人已经走到了一中门口,今天初一,门卫室也没人,大门紧锁着,看样子是进不去了。

陈池开玩笑问了梁舟一句:“要不我们翻墙进去?”

梁舟想也不想的拒绝了,他摇摇头说:“算了吧,也没什么非要进去看的。”

陈池目光收回来,他也说:“也是,确实没什么好看的。”

“回去吧。”他转过身,干脆利落地抬起脚走了。

梁舟也跟着他转身,却没跟着走,他看着陈池往前的步伐,突然开口说:“……只有这些吗?”

陈池停下脚步,问他:“什么?”

“你叫我出来,只有这些话要说吗?”

“你呢?你有没有什么话对我说?”陈池反问。

“……什么?”梁舟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
“你休学的一年,之后高中的两年,大学的三年,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?”

“……”梁舟沉默着。

陈池轻声说:“……你是不是都快忘记我了。”

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,沉默着,雪又开始下,比之前大了很多。

良久,陈池开口:“回去吧,雪下大了。”

“……我休息的一年,过得很狼狈……”梁舟却在他说完之后突然开口,“我会在衣柜里待上半天……等天黑了出来。我睡不好觉,闭眼就是学校的人嘲笑我……”

梁舟的手揣在衣兜里,双手捏得很紧,他的背后不过几步就是一中,当年他逃开的一中,前面几步是陈池,他喜欢过的陈池。

“我要去做心理疏导,我特地选了很远的学校继续读书,我还在治我自己的疤。我…我、我……后来我和路南见了一面,她还是那么疯,好像一直没好过…”梁舟脸上挤出一丝笑,他继续说着,“后来,后来我决定不戴口罩去上学,那时候还有人从其他年级来教室门口偷偷看我,我忍着,我和同班同学一直说话。在之后我考上了大学,学了机械,我加入了青协,我做了好多好多事。”

“再然后,再然后,我又遇见了你,你来找我,约着和我上\/床,非要给我吃生日蛋糕,非要找我要那个苹果,给我看戒指,给我念日记,说着梦到我,说想我。”

梁舟长出一口气,他颤抖着终于说完。

他和陈池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着,梁舟说:“……这些够了吗?”

陈池没说话,却突然上前几步,猛地抱住梁舟。

“!”

“梁舟,梁舟。”陈池在他耳边低声道。

“对不起,对不起。”陈池温热的眼泪滑进梁舟的脖颈里,很痒,他很轻微地缩了缩脖子。

“梁舟,对不起,是我错了。”

“我最开始不该欺负你。最开始想砸碎你,我想弄坏你。是我错了,我不该捉弄你,我不该,我不应该这么对你。”

“啊……是这样吗?”梁舟在他怀里,一字不漏地听进去,他觉得自己眼眶微热,“原来…一开始你是这种想法啊。”

“为什么、为什么会这么想啊?”

“因为我觉得你和我一样。我太坏了,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垃圾,我不喜欢我的父母,不喜欢我的家,我不喜欢我自己,我没有喜欢的东西,我希望你也和我一样。”

“可你和我不一样。你比我勇敢,坚强,开朗。是我错了,我一开始就想错了。我应该,我应该一开始就真实地走近你,请求你。”

“能和我交朋友吗?能喜欢我吗?能爱我吗?一开始我就应该说,梁舟,你人真好,但我是个烂人,请问你可以和我做好朋友吗?”陈池仿佛想到那种可能,他一边流着泪,一边笑着。

“然后我再请求你喜欢我,爱上我。”

陈池收紧双臂,把梁舟抱得更紧:“梁舟,我喜欢你,我在梦里就爱上你了。”

“梁舟,你能接受我的对不起吗?你能……你能爱我吗?”陈池轻声地问。

而梁舟眨眨眼,眼泪从他眼眶里重重地掉下去,他嘴角扬起来,手抬起来回抱住陈池,慢慢地说:“看你表现。”

陈池稍微松开梁舟,他埋头,轻轻触碰梁舟的嘴唇,一片雪花夹在他们之间,被交缠的温度所融化。

那是陈池记忆中最浪漫的一个冬天,他们在街上接吻,夜里在一床被子下虚虚地拥抱着,他们互相交换心事,说着各自的过去,痛苦,不堪,之后又相拥着入睡。

像是两个冬天相遇的动物,掉在了一个洞里,拥抱着取暖,把自己所有的储备粮都放在一起,依偎着,熬过这个难熬的寒冬。

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时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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